这是百年前，一位旗人贵妇坐在自家院里的椅子上，身后立着她的贴身仆人。青砖地上摆着椅凳，木格窗半开着，屋里像是刚收拾过。摄影师能登门入户，说明这户人家非富即贵；可即便如此，女眷肯坐在镜头前，仍是件新鲜事——多半是家里的男人赶时髦，好说歹说才劝得她们留下这一帧。
尊卑从头上就分得清楚。贵妇梳着两把头，却光秃秃的，没簪珠宝，也没插绒花绢花。不是她不爱美，是上了年纪，不能再像年轻时节那样满头锦绣地招摇。旗人女子的头饰本是年纪与身份的晴雨表，到了她这岁数，反倒以素净自居。倒是旁边的仆人，明明也可以梳两把头，却故意不梳，免得和主子撞了样式。她可以标致，却不能越过那条无形的线。头发上的取舍，写的就是身份上的高低。
衣裳的区别更大。贵妇身上是一件绣花镶边的大氅衣，绸面光鲜，针脚繁密，举手投足都带着富贵。仆人却套着素净外衣，连朵花、道边都不敢有，更别提正红正绿那些主子才配用的颜色。正色是尊，杂色是卑，衣裳上的禁忌比账本还清楚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一幅画的留白，专门用来衬出中间那位的浓墨重彩。
座位更有讲究。主人坐椅子，仆人便得站着；即便受宠得赐了座，凳子也要矮上一截，仿佛矮下去的一截就是一辈子的差距。可有趣的是，站着的仆人下巴微微抬着，眼神比坐着的贵妇还笃定几分。也许是常年贴身伺候练出的底气，也许只是年轻气盛，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，规矩把她摁在椅边，却摁不住她脸上的那股傲气。
贵妇自己倒没那么自在。初次照相，她微微侧着脸，目光往旁边躲，像是怕镜头摄了魂去。仆人不躲，直直看着前方。那一年，新奇的洋玩意儿进了深宅大院，把主仆二人的姿态同时定格：一个坐着却怯，一个站着却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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